第88章：元神

　　良久，喬蕎才反應過來，王瑾被殺了……
　　被楚若婷殺了！連魂都沒有留下！
　　楚若婷抓著師父的發髻，師父的眼睛還圓凸著，帶著臨死前的不可置信。
　　世上怎會有如此狠辣無情的人？
　　即便師父有再多的過錯，可大家相識多年，她怎麽就能砍下師父的頭呢？
　　喬蕎心底彌漫起徹骨的寒意，她跪在地上，捂著臉頰，驚恐地不住後退，想要遠離那具無頭屍體。
　　她完全崩潰了，連話都說不出來，喉嚨裏只能發出“啊！啊！”
　　的歇斯底裏。
　　慘叫反倒引起楚若婷的註意。
　　縱然她千瘡百孔，可這場戰鬥酣暢淋漓，此時血液在沸騰燃燒，是她夢中渴望了千百遍的恩仇快意。
　　楚若婷轉動幹涸的眼珠，扔垃圾壹樣扔掉王瑾的頭顱，帶著滿身傷、滿身血，壹步步來到喬蕎面前。
　　喬蕎驚恐地從指縫裏看她。
　　楚若婷壹身紅衣被水漬浸透，像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厲鬼。
　　“妳不要過來！”
　　喬蕎抱著自己的肩膀，瑟瑟發抖，恐懼地嗚咽。
　　為什麽!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樣子！楚若婷為什麽偏偏要跟她過不去？為什麽！
　　楚若婷已經沒有力氣跟她閑話了，她努力擡起手中寒霜劍，突然，天空巨雷滾滾，壹道宛如銀龍的閃電劈下。
　　橫沖來壹道黑色的身影，將她攔腰撞開。
　　楚若婷原先所站的位置，頓時被閃電劈成壹道數丈深的焦黑大坑。
　　楚若婷怔楞地仰頭，望向茫茫夜色。
　　謝溯星扳著她的肩膀，用力說：“妳沒看出來嗎？天道護她……不護妳！”
　　剛才若非他動作快，楚若婷此時已經和王瑾壹個下場。
　　楚若婷如何不明白這個道理。
　　天道……天道究竟是個什麽東西？
　　她冷靜下來，音色平靜地問：“妳從防禦盾裏出來幹什麽？”
　　謝溯星比她好不到哪兒去，渾身是傷，說話都吃力，他憤憤吼道：“難道要我壹直當縮頭烏龜？”
　　天知道他躺在防禦盾裏，有多羨慕遊月明、林逸芙、林惜蓉、何競……
　　甚至那條蛇他都羨慕不得了！
　　如果不是怕拖她後腿，他怎麽可能忍到現在！
　　楚若婷已經殺了王瑾，廢了瞿如，剩下個喬蕎不足為慮。
　　謝溯星知道她在想什麽，他奮力奪下楚若婷手中的斷劍，冷臉朝喬蕎走去，“天道不讓妳殺她，我幫妳殺！”
　　喬蕎萬萬沒想到謝溯星會想殺自己。
　　她哭道：“小星星，妳、妳不能這樣……”可她明白謝溯星，他就是這麽壹個人，瘋瘋癲癲，完全不講道理。
　　別說是為了楚若婷殺她，便是殺天下人他也無所畏懼。
　　喬蕎是真的怕了。
　　她捂著臉，淚如雨落，誰來救救她，誰來救救她……
　　或許是上蒼聽到了她的呼喚，下壹刻，壹道梵音從天邊由遠及近的傳來。在場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，痛苦地蹲在了地上。
　　梵音嗡嗡，音調詭異。
　　楚若婷心頭升起不祥之兆，她臉色刷的壹下白了，嘶聲大喊：“快逃！”
　　她將身上僅剩的幾個傳送陣盤掏出，往何競林逸芙和林惜蓉身上壹拍。
　　正要將最後壹陣盤給謝溯星，謝溯星卻偏頭躲過，壹把抓住她手腕，固執道：“我要跟妳在壹起！”
　　“胡鬧！”
　　這個時候傳送也晚了。
　　那人隨梵音而至。
　　他橫隔在喬蕎和楚若婷之間，壹襲紅袈裟，左手撚串白佛珠，右手持柄金頂達摩杖，寶相莊嚴，三十余歲，慈眉善目，微微含笑給人如沐春風之感。
　　……寂幻禪師！
　　寂幻朝雙手合十，朝楚若婷行了壹禮，“楚施主，久仰。”
　　他很溫和，可壹舉壹動，都讓楚若婷膽寒發豎。
　　她緊張萬分，悄悄握緊了拳頭，沈聲道：“禪師來此所求為何？”
　　如果要瓏玉精鐵，大不了給他。
　　寂幻笑著看了眼喬蕎，“貧僧原本在閉關，冥冥中，聽見我佛曰，瞋為毒之根，瞋滅壹切善……楚施主不正深陷其中嗎？所謂壹念瞋心起，八萬障門開，我是來幫妳除‘嗔’的！”
　　他說的每壹個字都讓人聽不懂，但楚若婷相信，這絕不是什麽好話。
　　謝溯星還抓著她的手腕。
　　她輕輕撓了撓他的掌心。
　　謝溯星僵了僵。
　　兩人對視壹眼，看見了彼此眼中的默契。
　　“什麽是嗔？”楚若婷問。
　　寂幻非常有耐心，他笑著為她解惑，“妳焚毀貧僧的藏書樓，殺了貧僧最愛的弟子，這便是妳的‘嗔’在作怪，故此……”
　　“跑啊——”
　　瞬間，楚若婷抱緊了謝溯星，壹同跳進傳送陣盤，化作光遁消失。
　　寂幻好像早有預料。
　　他原地念句“阿彌陀佛”，並未立刻去追。
　　＊＊＊　　＊＊＊　　＊＊＊
　　傳送符將二人傳送到了百裏之外。
　　還不夠遠！
　　寂幻禪師乃分神期大圓滿、半步渡劫，他要追來，只需動壹動手指。
　　楚若婷和謝溯星壹刻也不敢喘息，兩人皆是傷痕累累，互相攙扶著，深壹腳淺壹腳的在密林裏狂奔。
　　“楚若婷……妳走吧，不要管我了！”
　　謝溯星被折磨那麽久，油盡燈枯，每壹步都像灌了鉛。
　　楚若婷咬緊牙關，拽起他胳膊搭在肩上，“我費了那麽大功夫救妳出來，馬上就能把妳還給謝氏族人，妳現在卻跟我說這種話？”
　　她吞下喉間湧出的血，“既然早知道妳不想活了，我就不來拍賣會！讓妳死了拉倒！”
　　謝溯星又悲又喜。
　　他說：“妳不是會采陽嗎？采我吧。”
　　“閉嘴！”楚若婷真想給他壹拳，兩人都渾身鮮血直流，這個時候還能想到這種事！他若真被她采，當場就得斃命。
　　再者，估計褲子沒脫，寂幻就把他倆兒殺了，死像非常難看。
　　謝溯星扯了扯嘴角，問：“楚若婷，妳……妳之前說的話還算不算數？”
　　“什麽話？”
　　“妳說……我是妳的。”
　　楚若婷神色壹頓，裝作沒聽見。她現在只想逃命，沒有閑心跟他聊這些風花雪月。
　　身上所有的保命法器全部耗盡了，蒼雲鞭破損，兜裏連靈石都沒有壹顆！怎麽辦，怎麽辦，她還能怎麽辦？
　　楚若婷陷入焦灼，突然，她眼前忽地壹亮，“有了！”
　　謝溯星神智已經恍惚，“……什麽有了。”
　　“我還剩下這個！”
　　楚若婷慌慌忙忙從儲物袋裏翻出蓍草。
　　蓍草纖細，仿佛風吹就會飄走。
　　她靈力枯竭，壹時半會兒無法催動，心裏好像被火燒著了壹樣急迫。
　　可惜，她沒有喬蕎那樣的好運氣。
　　寂幻的神識籠罩十萬大山，壹個念頭，便擋住二人去路。
　　“妳們匆匆逃離，想必也知道自己嗔念太重。”寂幻臉上始終帶著和藹的微笑，輕輕轉動佛珠，帶著無形的威壓，讓人恐懼漫上心頭。
　　仿佛渾身血液凝結了。
　　楚若婷有種被宿命碾壓的無力感。
　　這個時候，會有人像救喬蕎壹樣救她嗎？
　　不會了……
　　她顫聲問：“禪師要殺我？”
　　“是。”寂幻好似在憐憫世人，說出的話語卻冷酷至極，“妳非死不可。”
　　“禪師能否讓我當個明白鬼呢？”
　　楚若婷努力拖延時間。
　　她在等，等自己恢復靈力，只需恢復壹絲絲靈力。
　　寂幻搖搖頭：“不可說。”
　　謝溯星握緊了楚若婷的手，他這才發現，原來楚若婷掌心早已被汗濕透。
　　謝溯星轉過臉來，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楚若婷，執拗地追問：“我究竟是不是妳的？”
　　生死壹線，楚若婷真不知道他哪根筋不對！她只緊緊盯著寂幻，像是壹只處於受驚應激狀態的動物。
　　仍沒有得到回答，謝溯星既難過又失望，漫無邊際的傷感，延續至心底每個角隅。
　　他垂下濃密的眼睫，壹點兒也不自信，“楚若婷，妳會喜歡我嗎？究竟喜歡我嗎？壹時、半刻，亦或是現在的某個瞬間，對我有過丁點兒好感……”
　　他說不下去了。
　　因為寂幻已舉起禪杖。
　　楚若婷扯著謝溯星往後退，可是還能退去哪兒？
　　謝溯星看著她目不轉睛，將她樣子記在心裏。雖然此時此刻她滿臉血汙，狼狽不堪，可他卻覺得她美極了。
　　在他初次闖入她洞府的夜晚，他其實……就覺得她美極了。
　　比那晚的月色還美。
　　“妳記不記得我當初跟妳說過，面對林霄風，我有殺他的萬全之策？”
　　謝溯星翹起唇角，黑潤的眼眸裏閃爍著細碎的光，“林霄風是用不上了，那就留給這妖僧吧！”
　　楚若婷還在奮力積攢靈力，聞言壹楞，“妳說什麽？”
　　下壹刻，謝溯星松開緊握她的手，用盡僅剩的力氣，向她拍出壹掌。
　　楚若婷對他是恨是愛，此時都不重要了。反正，他只有壹份愛，要麽不付出，要付出，就是全部。
　　掌風呼嘯，楚若婷不受控制地倒飛出去，而後，他看見謝溯星矯健的身影，義無反顧地……沖向了寂幻！
　　寂幻正要嘲他螳臂當車，卻見謝溯星身上紅光暴漲，像是身體裏被點燃了滔天烈焰，熾烈耀眼的光芒從肌膚底下激射出來。
　　待明白過來謝溯星要做什麽，饒是寂幻也陡然震驚，不小心破音：“妳要自、自爆元神！”
　　這他媽是哪裏來的瘋子！
　　壹個出竅期的修士自爆元神，方圓千裏皆會被夷為平地！
　　可修真界有誰會將自己的元神拿來自爆！修煉不易，肉體隕落，元神仍可奪舍；可元神隕滅，那就真的什麽也沒有了。
　　從此，天地間、滄海裏，無論殘陽暮色，蕭瑟山河……都再無這個人的痕跡。
　　楚若婷仿佛被當頭敲了壹棒，頭腦發暈，心好像被壹只手猛然抓緊，疼得透不過氣。
　　她眼裏湧上淚水，視線模糊地看向那片紅光，聲嘶力竭地大喊：“不要——”
　　不要自爆元神！不要舍棄生命！
　　不要……為她這般付出。
　　虛無中，她耳畔似乎又聽到少年執著又稚拙地追問：“楚若婷，妳喜不喜歡我？”
　　究竟，喜不喜歡啊……
　　轟！
　　四周草木巖石瞬間支離破碎，強勁的風暴帶著可怕的沖擊，猶如無形的重物以圓周狀向四外開始碾壓。
　　而此時，楚若婷終於恢復了壹絲靈力。千鈞壹發，她祭出識海裏刻錄《媚聖訣》的竹簡，催動蓍草，在沖擊波襲來剎那，滾入昆侖墟。
　　昆侖山上凜冽的寒風，也無法掩蓋她的嚎啕。
　　楚若婷渾身都疼，但她強撐著殘破的身體，在雪地裏狂奔，壹路灑下殷紅的血。
　　她仿徨無措，慌亂不已，語無倫次大喊：“雁前輩！雁前輩！”
　　在她開啟昆侖墟的剎那，雁千山有所感應，從草廬裏瞬移過來。
　　楚若婷壹頭撞進了他清冽的懷抱，像是終於找到了主心骨，繃緊的心弦斷掉，無力地跪了下去。
　　雁千山從未見她這般失態。
　　他右手半懸在空中，遲疑少頃，輕輕拍她脊背，“怎麽了？”
　　風雪中，楚若婷小心翼翼地攤開雙掌，《媚聖訣》的竹簡被她拿來充當臨時法器。
　　裏面，壹縷暗淡的元神，如微弱燭火，將熄不熄，欲滅不滅。
　　楚若婷擡起頭，撲簌簌地流下眼淚，攥緊雁千山的衣袖，泣不成聲地央求：“救他……救救他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