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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
活着回家 by 打铁八年

2018-5-29 06:01

第一章 离家
  淮河早就过了,长江也过了,再往南走路就没有那么顺整了。南方丘陵的一条公路上,长长的劳工队伍在崎岖的山路上看不到头,劳工肩膀上千百只扁担发出沉重的“咯吱咯吱”声,错落有致。
  丙种劳役石镰刀走在队伍中间,肩膀上的竹竿做的扁担“咯吱咯吱”不断摇晃,步子也跟着这调子变的沉重起来。
  他不知道这是啥地方,只瞧见这里的地都是一层层的梯田,上面绿油油的种的都是水稻,落日在天边散着余光,天那边通红通红的好像是着火了,红彤彤的余光和绿油油的水稻交相辉映,景色很美。
  不过此时石镰刀没心思欣赏这些东西,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继续走着。已经是九月的天气了,按照老例来算,一年中最热的三伏天早过了,可现在还是热的出奇,秋老虎一次次发威。
  事后石镰刀听见算命的说,这些其实都是兵戈之象,因为这年就是民国二十六年,也就是一九三七年。
  石镰刀原本是豫皖交界地五里铺子镇子上的铁匠,种地、打铁、娶女人是他本来给自己后半辈子的打算。
  因为长时间抡铁锤的缘故,石镰刀虽然是有十七八岁,却长的像头牛犊子一样壮实,刀条子脸黝黑满是肌肉,厚实的肩膀上挑100多斤的担子不是问题。
  五里铺子是穷乡僻壤,到农忙前后集上最好卖的就是镰刀,石镰刀他爹打前清的庚子年就开始打镰刀、卖镰刀,方圆几十里都知道他的镰刀好,因此他爹外号得到一个外号叫“镰刀把子”。
  老“镰刀把子”有仨小子俩闺女,最小的就是石镰刀。镰刀把子希望这孩子干好地里的活继承自己的手艺,所以给他起个名叫“镰刀”。
  石镰刀年轻力壮脑子快,十四五岁的时候就能一个人抡大锤。打铁、淬火、磨镰刀、出摊子,这些货他一个人都能干,他爹有时候就在旁边拉风箱,帮他打下手,再加上几亩地的收入,石镰刀的小日子还算凑合。
  石镰刀十八岁这年八月十五,他终于和村子西头的一个叫苗妮子的闺女扯衣裳(定亲)了。扯衣裳这天石镰刀家拿出积攒的光洋去集市上添置东西,家里还做了一桌子菜把铺子里有头脸的人都叫过来,弄的很排场。
  石镰刀推着自己家的两个轮子的木架子车,拎着猪肉、两只红冠头老公鸡、三尺三的花洋布、灌装的白酒和烟草放在上面拉到苗妮子家,把苗妮子他爹乐的合不拢嘴。
  吃过饭,苗妮子他爹蹲在门口抽烟袋,石镰刀也蹲在一旁往烟袋里装揉碎的烟叶,点上一袋烟石镰刀对苗妮子他爹滔滔不绝起来说起来。
  “俺叔,你知道俺爹吧?就是那个有名的石铁匠,他专门做镰刀跟农具,他手也巧的很,连金镯子那样的小玩意都能打。以前赶县城的时候,俺爹还给那些大户人家还打过东西。俺从小跟着俺爹学铁匠,他能打的东西俺都能打,苗妮子以后嫁过去,俺保证不让她受屈,另外俺也能孝敬你。”
  苗妮子他爹听到最后一句话笑了,他说,“镰刀啊,俺瞧你这个孩子实诚,要不年底把事办了吧。”
  石镰刀哎了一声说,“俺叔说啥时候办就啥时候办,不过俺想等明年午季前吧,等俺把钱攒够盖间青砖大瓦房,到时候再把苗妮子接过来享福。”
  苗妮子他爹吧嗒吧嗒抽口烟说,“好!是个正经干事的孩子。”
  在里屋纳鞋底子的苗妮子听后脸上泛起红晕,然后不由地笑了。
  好日子就在眼跟前,不过这一切在不经意间被打破了,石镰刀在家里让拉了壮丁。
  拉壮丁的那天石镰刀一辈子都不会忘掉。那天晌午,征兵官和乡长、保长、甲长都一起来到石镰刀的老家石家湾里。招兵的长官和乡长准备了签头,把全村子适龄的汉子都召集了出来,乡长冲着众人吆喝着道,“咱们这边三十个人头,谁抽中了谁去。”
  石镰刀心里头想这样公平,却不曾知道这些签都是事先准备好的。土财主吴老六家的四个身强力壮的小伙一个都没有抽中,倒是村西头的五十多岁的光棍汉老棍子都抽中了,东头的李柱子为了逃壮丁把食指头都剁掉了,还是没逃过去。
  “生死由命成败在天!谁抽着算谁哩,抽着的明个公示,收拾收拾准备跟俺走吧,到了队伍上也不会赖喽,甭管是去扛枪当兵还是挑挑子当劳工,那都是中央政府拨钱养活,顿顿馍饭管饱十天半个月还能吃顿肉,这差事不亏。”甲长没有文化,胡乱吹嘘一番把去当壮丁描述的无限好。
  有几个抽中的高兴起来,有的暗骂甲长混蛋,说的那么好咋就不让你家大小子去?
  石镰刀不知道是福是祸,不过他心底里是不愿意去哪鬼球地方,他都是要娶媳妇的人了,现在这一出去啥时候能回来?
  石镰刀回到家的时候,他爹蹲在门口吧嗒吧嗒抽着烟袋。瞧见石镰刀回来了,他叹口气说,“抽着你了?”
  石镰刀哎了一声,蹲在他爹旁边。
  镰刀把子没说话,他把烟袋头在面前的石头上使劲磕了磕,然后背抄着手向屋里走去。
  镰刀把子边走边说,“听外头来人说,东洋鬼子从北京城打来了,都快打到徐州府了,前些日子咱们一直过兵,看来前线缺丁啊。自古来都是这个理,两丁抽一,三丁抽俩,你弟兄仨就去你自个,算是对咱家照顾了。去你老丈人家说一声吧,晚上回来再让你娘收拾东西。”
  石镰刀去了他老丈人家,老丈人见着他直叹气,他摇摇头说,“孩啊,你抽上壮丁的时候俺瞧见了,没办法的事!你就去吧,咱们该是一家人就是一家人,咋都跑不掉!”
  老丈人话说的漂亮,可一句实质性的东西都没有,那意思石镰刀明白,苗妮子能不能跟自己,要看运气了。
  这话让石镰刀捉摸不透,倒是晚上和苗妮子在村口见面的时候,苗妮子一席话让他死心塌地。晚上在村子头玉米秸垛前头,苗妮子钻进石镰刀怀里说,“你放心去吧,俺等你回来。”
  苗妮子靠近石镰刀的时候,他感觉到酥软的东西在在自己胸口,他张开手臂搂住她,不过苗妮子却挣脱了。
  温存一会后,石镰刀赶紧回家。第2天一大早,他和村子里的壮丁一起出发了。三十个壮丁先在乡上汇合,然后坐骡子大车送上县里。在县里的一个大院子里,石镰刀他们吃了一顿细粉条子炒白菜,再配上刚蒸好的红芋面馍和玉米糊稀饭,倒是让人肚皮吃的溜圆。
  吃过饭后,长官们像是挑牲口一样的分优劣。很幸运,石镰刀没有被拉去当兵扛枪,他因为个头大、脚掌大是被分到了挑担子的交通役。
  所谓交通役,也就是在后方挑担子的,和他一起来的三十个壮丁分到十几个不同的地方,只有他和老棍子在后勤队当交通役。
 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挺高兴,不就是挑担子嘛?可比上前线打仗强多了。可走着走着就高兴不起来了,一路上虽然没有战场上的血雨腥风,不过这些人倒也好不到哪去。
  刚从老家出发的时候,石镰刀娘给他烙了几个红芋面馍让他带着,石镰刀想去打两个树上的梨子带走,却被他娘拉住了,他娘说,“带梨弄啥?不好听!”
  石镰刀笑了笑,他把家里的一个小葫芦瓢揣在怀里,他娘说路上口渴了就跟人家找口水喝。
  石镰刀点点头,走了几十里路就靠着这些。
  到了县城后听带队的人说,到了队伍上白面膜和大白米饭管够,随便你可着劲的造。再加上在县城那一顿把他们吃的直打饱嗝,索性过淮河的时候,他就把红芋面馍海吃一顿,并且分给其他人吃了。
  可刚过淮河后不久,他就发现情况不是那样的了。
  监管们换了一副面孔,拎着手里的枪说,“现在抗战时期,国家物资紧缺每天只管两顿饭。”
  劳工们想说点什么,不过瞧见监管肩膀上扛着大枪就不说话了。石镰刀开始在心里暗自盘算,两顿饭就两顿饭,一顿多吃点不就成了,他以前在家的时候经常吃两顿饭,忍一忍就能熬过去。
  可接下来一顿饭让他们傻眼了,监管说的两顿饭还有一顿是稀饭。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吃饭都是海天吃喝,一顿干的只有几个红薯面饼子根本吃不饱,到了晚上一顿稀饭就不要提了,全是糟米下的汤,米子没有几粒子,全是水。
  每天晚上汉子们睡觉都听着肚子咕咕叫,晚上更是啥玩意都看不清楚,吃不饱饭患了夜盲症,不过这样还能勉强抗过去,可过了武汉后不一样了。
  到了武汉的时候,四面八方的壮丁汇集的有上千人,每个人领一把扁担两个箩筐,外加一条拴住他们的黄麻编的粗绳子。
  扁担两头是百十斤重的物质,他们挑的东西很杂,军服、钢材、煤炭等等,都是要朝需要的地方运。
  肩膀上已经磨出泡了,蜕了层皮,壮丁们只好再换个肩膀挑,等到这个膀子磨烂后,那个膀子就长好了,时间一长膀子就变硬了,结了老茧再磨就没事了。
  石镰刀的膀子从小就挑担子,磨出了老茧,自然不会嫌疼,一开始的时候说要把物资内地运到武汉,然后再装船运南京,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说鬼子快到南京了,于是一船船物资机械装备就开始往内地运。
  再后来这个方向就变了,他们就开始把武汉运来的东西朝着大西南运,不过越往南走越难走。吃不饱是常有的事,就要命的是有时候连水都没有。
  出了湖南之后就是山区,路边井少路长,好多壮丁渴了就喝沟里的水,然后就拉肚子、患痢疾,队伍上没有药,沿途死了不少壮丁。
  石镰刀开始的时候还跟着他们喝路边沟的水,也闹了一次肚子,不过他身子骨壮实,同行的一个叫张大脑袋的人给他弄了点草药让他嚼了咽肚子里,没过几天就好了。
  比起其他人,他算是幸运的,不过以后再渴也不敢随便去喝沟里的水了,他从路边砍了毛竹,做了一个简易的水壶,到了有水的地方就去打满带上,路上的时候口渴了就抿一口。
  其他人也纷纷效仿,可有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。跟石镰刀一个村子里的光棍汉老棍子是个滑头,平时干活的时候总是挑肥拣瘦,在队伍里一直不受待见。
  老棍子倒也觉得没事,他一辈子光棍早就无所谓其他人怎么看了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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