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

第十一章 割心之痛
　　养了半个月后，石镰刀伤好了许多，现在他已经能够下床走路了。方灵依旧会来给他换药，虽然她每一次来身上都穿着满是血迹的白大褂，可石镰刀还是能够嗅到她身上散发的香味。
　　每一次来换药的时候，石镰刀都轻轻的深吸着面前的空气，那种沁人心脾的香味也随着他的鼻孔进入全身，这也是他在这地方唯一能够欣慰的地方。
　　来换药的护士中，除了方灵外还有一个近三十岁的广西女人。这个广西护士虽然没有方灵长的那么水灵，可在异性稀缺的部队中依旧是鲜花。
　　有一个下半身受伤的伤兵在早晨的时候需要护士帮着排尿。早晨的时候本来就有生理反应，再加上见到一个姑娘，下面立刻立正起来。
　　广西护士撩开他的裤子要让他排尿，那个伤兵年纪小不好意思，一直捂着裤子。
　　广西护士已经结过婚，再加上性格泼辣、处事老练，知道这样下去会耽误事，她索性指着那个伤兵的鼻子骂说：“丢那星！当谁稀罕？老娘大小见过一箩筐？你这个小鸟枪遮盖什么？解开裤子尿尿去！”
　　周围的伤兵们看到那个还没满十八岁的新兵脸红了，似乎也都忘记了身上的疼痛，纷纷把目光投到这里，和这个广西护士说着各种荤段子。
　　“护士大姐，俺不害臊，你也来看看俺的吧。”一个年纪大伤兵调侃说道。
　　“你低头看看你那东西有手指头长吗？丢你老母的！”
　　泼辣的广西护士骂了几句后，在伤兵的一阵阵笑声之中，她则继续自己的工作去了。
　　石镰刀听从前面下来的伤兵说，前面的仗是越大越惨烈了，东洋鬼子的第五师团和第五军都汇聚到了昆仑关，围绕着这么一个关口展开你争我夺，惨烈程度骇人听闻。
　　“丢他老母的！一天不到就让干死了几百人，不过那些东洋鬼子也没有捞到便宜。”
　　那个广西籍的伤兵夹着半根纸卷烟吞云吐雾，说起这些的时候止不住的摇头叹气。
　　伤兵们对于生死看的不再是那么重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除了掰扯掰扯女人外，就是聊着战场上的经历。谈起鬼子，除了怒骂憎恨之外，大家一致的结论是东洋鬼子单兵素质高，打仗有一套。
　　别说是石镰刀这样刚被拉来壮丁的新兵蛋子，就是那些南征北战的老兵油子也不一定能比得上东洋鬼子。
　　石镰刀亲眼看见过，百十米的距离东洋鬼子端着枪都不用瞄准直接就打，准头甚至比他据枪瞄准还高；拼刺刀的时候小鬼子更是不敢小瞧，别看人家个头矮，可身体壮实，有时候几个国军士兵上去杀不过人家一个。
　　他能够想象到战场的那种激烈程度，那也是他所不愿意看到的。
　　聊着聊着石镰刀不愿意再聊这个话题，他就询问那些刚从前面下来的伤兵，有没有三连的下落。
　　那个广西伤兵摇摇头：“丢他老母！哪个知晓了，打光的队伍太多了，别说是一个连，就是一个营怕都找不到。”
　　其他兵回答的结果也都差不多，石镰刀悻悻的回来了，他叹口气对廖训文说，“娘的，三连难道真的让打光了？那要是队伍没有了，咱俩咋弄？”
　　廖训文侧身子躺在床上，背对着石镰刀说：“咋弄？我也不知道咋弄，我的家已经没了，没了队伍我就不知道该去哪了。”
　　石镰刀没说话，他想说自己能不能回家去，可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以前听人说过，廖训文是浙江人，逃难到了武汉的时候参的军，他识文断字就做联络官，很快就干上上尉。
　　至于廖训文家里的人，有人说他一家子都让鬼子杀了，他一恼之下才参的军；也有人说他鬼子没到之前他家里人就跑了，他当兵纯属是被拉来的。石镰刀不知道哪种是真的，可哪种跟他也没啥关系，谁知道呢？
　　战地医院的病房不会消停着，隔三差五的就会有队伍上的长官前来看望，也有老百姓和学生组团过来慰问。
　　长官们那次来，给病房最那头一个双腿没有的伤兵颁发了一个勋章，带着本子和相机的记者给他拍照鼓掌，镁光灯发出砰砰的曝声，那个伤兵就那样面无表情的接受着嘉奖。
　　石镰刀听人说，那个伤兵是炮兵，昆仑关之前他一个人用山炮炸掉了鬼子的几辆坦克车，最后鬼子的坦克车从他腿上轧过去，两条腿当时就没了，送过来截了肢才缓过来，才保了半条命。
　　一个新兵暗自感叹，说那个伤兵真神气，要是自己能弄上一块那样的勋章就好了。
　　石镰刀瞧见那兄弟的样子，心里直叹息：“那块铁块子不能吃又不能喝，值得去拿半条命换？”
　　战地医院就像是一个拐弯的漩水涡，伤兵就是里面哗啦啦的流水。每天在任何时候都会有新的伤兵送进来，也有老的伤兵出去，只不过有的是走出去，有的是抬出去。
　　病房的含义本应该很简单，四面有堵住的墙，上面有屋顶，还有窗户、门之类的，这些合在一起算是屋子，里面放上病床就该是病房，可现在这地方不是，这里是一个死亡流转的地方。
　　石镰刀目睹了种种也就麻木了，原先那种对死人的忌讳也不开始不在乎了。伤势好利索点的时候，他还会去帮助护士抬下死去的伤兵，然后再集中焚烧、掩埋。
　　伤口上的肉开始长新肉芽了，这时候就要多出去晒晒太阳。石镰刀换上洗的发白的病号服经常回去战地医院的院子里走，这地方原来是一个工厂仓库和工人住房，后来都搬走了，索性就把这里当做战地医院了。
　　院子里是一个挺大的地方，中间一个挺大的花池子，护士们就把花池子支上竹竿，平时晾晒东西用的。
　　洁白的床单下，是花池子里长的一些花花草草，因为刚下过雨，里面的泥土气还有不少。中午的时候暖洋洋的太阳就洒了下来，石镰刀就喜欢坐在中间花池子，闻一闻泥土味，让他就像是回到老家一样。
　　方灵有时候来这搭洗好的床单，石镰刀坐在那和方灵说话的机会也就多了。他发现这个叫方灵有时候不那么古板，虽然说话依旧都是板着脸，可她做事却让人喜欢，不仅认真还温柔。
　　有一次晌午吃过饭，石镰刀坐在那晒太阳，方灵从兜里拿了一个苹果给石镰刀。
　　“你吃吧，这样伤好的快些。”方灵依旧面无表情的说。
　　石镰刀嗅了一口那个苹果，他觉得满鼻子里都是香味。他把苹果揣在口袋里，舍不得去吃。
　　方灵瞧见了说：“你这人咋这样？给你苹果不吃，藏着能下崽？”
　　石镰刀裂开嘴笑了：“没啥，俺就是觉得怪香的，想多闻几天。”
　　“再闻就臭了。”方灵撂下一句话就走了，望着她轻盈的背影，石镰刀嘴上笑了，心里也乐了。
　　方灵救过不少伤兵的命，还给好几个兵输过自己的血，伤兵们对她也都毕恭毕敬，连最爱说荤段子的兵都很少和她开玩笑，不过对于一些刚来养伤的兵说，他们却不知道这“规矩”。
　　那天晌午石镰刀去打饭回来，两个伤兵躺在床上闲聊，一个伤兵说，那个广西护士你觉得怎么样？
　　另一个伤兵摇摇头说，广西那个不行，我看那个扎独辫的不赖，屁股大，一屁股坐上去舒服死你。
　　这话让石镰刀听见了，他双眼通红，一手把面前的饭盒砸到那人脸上。砸完后石镰刀还指着他们说，“你要是再说方护士的废话，老子把你弄死！”
　　那两个伤兵看着石镰刀那副样子，也不好说什么。后来这件事传来了，方灵却像是没听到一样，只是在一个晌午休息的时候跟石镰刀提起了。
　　方灵说：“你跟伤兵打架了？”
　　石镰刀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　　“打架不好，尤其是伤兵。”方灵淡淡的说。
　　“可。”石镰刀想说却又没说，他蹲在花池子那一动不动。
　　末了方灵走了，石镰刀却依旧蹲在那。没过一会，防空警报响起，随着轰鸣的马达声和炸弹划破空气的尖叫声，一阵爆炸陆续传来，三架飞机组成的编队主要扫射，医院附近的防空机枪瞄准他们开火。密集的火力让飞机不敢低头，又投下几颗炸弹后，飞机就一昂头向远处飞去。
　　虽然轰炸持续时间很短，不过病房里却是挨了几颗炸弹，没有来得及转移的伤兵死伤严重，仓库改的那间病房燃起了大火，几个被炸伤的护士和伤兵被人往外面抬。
　　在抬着的尸体里，石镰刀看到了熟悉的面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