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2章 漫長的道別(中)
賽博劍仙鐵雨 by 半麻
2025-3-30 21:0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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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的吉隆坡沒有雨。空氣滿是潮潤的濕漉,水汽在日光的照射下如有實質、籠罩著往來行人,仿若無形的擁抱。
自從切除去寄宿在荒原死城中的“雨師”後,吉隆坡就不再多雨——但潮濕和悶熱、依舊沒有變改。
喧鬧:只要有人類存在的地方,便有著對話。信息總是需要交換,無論是以古老或新潮的方式——
吉隆坡的重建進行得很順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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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銅正站在鮮紅的草叢中:室外吹過的微風,掀動了她長長到了肩膀的頭發。
在室外進食,是吉隆坡近期興起的風潮:以倒塌石油塔留下的廢墟中,生出了直抵天穹的巨構植物——
而圍繞著它、那柔軟茂密的紅草叢裏;不時會生出龐大圓潤的堅果。它們有著成年人雙手環抱般的大小、堅硬的外殼可以被輕易地分離:而在其中,則裝有各色的食物。
免費的食品,取代了原本風靡的營養液、成為了吉隆坡市民主要的食物。
聽說像這樣的鮮紅色巨樹,馬尼拉也有壹顆。
……
在阿銅的面前,是個鮮紅、波光流轉的胞囊;有著近兩米的高度——阿銅望著胞囊光滑的外壁,透過其間、可以看見那張熟悉的臉。
新的重生已經孕育了數月的時光;阿銅看著他的面孔、壹點壹滴地在胞囊之中浮現——
等到今天的日光熄滅、城市的燈火占據夜空時——他便要再次誕生了。
這次誕生花了數月的時光……因為他與紅樹的聯系那麽緊密,難以分割。
阿銅把帆布在地上鋪好,將紅樹結出的果實擺在身旁、壹個又壹個地打開:她要從中挑選出新會喜歡的食品。
用盛宴來歡慶新生的生命——這該是古老的習俗,並會延續到更遙遠的未來。
她並不是坐在這草坪上的唯壹壹人:在這城市中卷起的氣流,帶著喧囂與歡鬧的聲響、吹過她的身旁。
……
紅樹的周圍,近處或遠景——吉隆坡擠滿了喧鬧的人影。
有些是網絡中“新神”的信徒、早在吉隆坡剛剛毀壞時,便來到了這座城市朝拜。
但更多的,從東南亞周邊的其他國家而來、近期才抵達吉隆坡的外鄉人——
他們前來為自己逝去的親朋或好友,索取“生命”:全新的,又壹次的機會。
……
因為新馬來西亞的中心——吉隆坡——有了“奇跡”的出現。這並非指代那不知由於何等原因,而突兀出現在城市正中的火紅巨樹……
而是關於“死者復活”的奇跡。
每當有人停止呼吸、心臟也不再跳動……當生命氣息離去:死者的家人,或是其他與其有聯系的生者便會擁起他或她的屍體、抱在懷中;來到紅樹的樹下。
當他們被埋進紅樹下的濕潤土壤後——或數個小時,或數天之後;死去的逝者便會帶著健康的身體,破土而出。
“活死人,肉白骨”——只是活死人中的活字,是個動詞……而不再像方白鹿曾經驚懼之時那樣,是個形容詞。
……
但與之同時,與以往截然不同的事件、也在紅樹的生長範圍之內發生。
年幼的孩童相互射殺,而他們的父母抱起那些細小的身體、將他們捧到紅樹樹冠的遮蔽之中。這似乎成了吉隆坡青少年群體裏,所流行的獨特遊戲;曾經浸滿生活汙水與化學丹劑的下水槽中、如今卻常是濃重暗紅的血色。
法律也在發生著變化:無論是那些約定俗成的,還是明文規定的——殺人、與傷害,不再像曾經那般有著嚴苛的量刑;但究竟該有著什麽樣的變化和修改……有人在進行著探索。
方白鹿對此沒有理會:他不打算替代人類做出決定,也不會為他們找到出路;這份責任和辛苦,屬於人類自己。
……
這似乎是人類前進路上的些許陣痛——
也可能是毫無意義的宣泄。
人類的肉體——以及先天之炁——由於少去了死亡這壹篩選的手段,而不再如太古以來的方式進化……不再有先天之炁被淘汰,進化的道路似乎就此停滯。
但這並沒有什麽影響:畢竟人類早已將自己該擁有如何軀體的權利,掌握在了手中;就如生命的形態也在改變。
但肉體,終究不是生命的全部;就像是人類無需永遠都是人類。
至於方白鹿——他更在意人類精神與心靈上的變改。道德、倫理和文化還在進壹步的變化:而壹切只是開始。
人類需要學會如何在長久的生命之中獲得快樂……如何打發無聊的時間。方白鹿依舊不認為“別離”,是壹個合適的解法與出路。
……
人類是否會因為這壹次又壹次的機會,而犯下更多的錯誤?會不會因為生命能夠壹次又壹次地復原,而變得輕視生命、將其看得廉價?
這個問題:方白鹿決定不給出自己的回答。
如果不覺得人類會變得更好,那麽他早就會接受零號病人給出的解法:讓人類彼此分離,以免他們傷害到彼此,和他們自己。
他始終認為,雖然現在擁有了如此的力量——方白鹿依舊沒有替代他人、去做出選擇的理由。
在死亡、病痛與饑餓不再是壹種威脅後:
或許人類將會有著截然不同的探索——無論是向著內裏,還是向著外界、那其他的地方。
……
數字空間仍然存在——它會永生;但同時……這現實的側面和倒影也在消亡。
現實和數字空間正在相互交融。至少,沒了往日之間那麽鮮明的分別——
當泥人借由白石生屍骨發出的咒語、傳到吉隆坡時……於數字空間中孕育、生長、崛起的“新神”,阻隔去了這次破壞性的傳播——
只不過,“新神”反倒掌握了這門在現實世界中已然隨著使用者消失、而消亡的語言:妖魔泥人所使用的語言。
祂仍然在信息的海洋裏狂舞——而白石生的屍骸、卻又壹次地潛入進了水下。
……
滾動的輪胎掀起風暴與塵沙,它們環繞著纖長的電動摩托、海浪似地劈向後方。
“啊,啊啊啊——”
二妮把油門轉到最底,猛地按緊:砂礫兇猛地打在她的護目鏡上,發出劈裏啪啦的炸響——這股戰栗也隨之傳遍她的全身。
在馬尼拉,她死去了壹次……而死亡、與重生,令她永久性地改變了:也可能僅僅是終究發現了本來面目的存在。
二妮沒有留在吉隆坡——長久地停留在壹個地方,並非是她的本性。
她曾有擁有過兩柄長刀,有著智能、能夠與她說話的環首刀:兩柄武器陪伴二妮在荒原中歷經了漫長的旅程和冒險;直到在渡化後損壞了智能模塊、再也不能口吐人言。最終,它們壹齊失落在馬尼拉;再也沒能找回。
但二妮打造了壹把全新的、強悍且鋒利的武器——
“狗,狗!怎麽不說話?睡著了?”
電動摩托手把旁的刀鞘裏,響起了黃五爺帶有委屈的聲音:
“黃五爺倒是想睡覺——可是現在這個樣子根本睡不了啊。”
二妮擡起拳頭、惡狠狠地砸在刀刃上:
“真啰嗦!妳知道我拜托那個戴眼鏡的小孩把妳重組回來,花了多大的勁!”
誰也不知道那是否是真正的慈悲刀——又或許僅僅是數字空間留下的倒影:但最終,他還是從深海的漩渦之中掙脫了。
黃五爺則還以尖銳的吠叫:
“不是,妳不剛剛才嫌黃五爺不說話?現在又嫌黃五爺啰嗦!”
二妮再也耐不住煩,反手把它插回刀鞘:
“好了好了,這不是要去給妳弄壹具身體來嗎——自己嫌七嫌八,這個身體又不要、那個身體又不要。”
她在向著北方行駛:從吉隆坡出發、跨越整個馬來半島與壹千四百公裏的距離,直到曼谷——二妮打算先到暹羅佛庭看看。
等到她累了,或許還會再次回來……回到那顆赤紅色的樹下。待到那時,再看吧——
至少二妮知道,自己還有壹個能夠回去的地方;樹中的人,也會在二妮回來時、與她交談。
所以,先讓這旅程繼續……在這世界中,還有太多二妮未曾見過的角落。
“沖刺沖刺!”
……
方白鹿的觸角,在向著四處延伸:新山、怡保、莎亞南、檳城、喬治市——血肉之樹的根蔓已經包裹進了整個新馬來西亞。
不久之後——當然,是以他的時間尺度來計算——方白鹿還要擁抱南方的爪哇-印度尼西亞、更南方的澳大利亞與新西蘭;北面的暹羅、柬埔寨、越南與緬甸。
直到更遙遠的地方,直到能夠穿越山脈、城市與海洋,直到環繞這顆藍色的星球。
等到那壹天到來:或許悲傷的人兒能獲得快樂,而本就快樂的人們、能夠維持得更久壹些。
……
人類還會變化……
方白鹿知道,人類還處於童年:只是在宇宙之中,並沒有成年人、或其他生者的存在——
因此人類還需要蹣跚著學步,還需要孤獨地成長:直到他們明了這份永恒的孤單,並終於在自己的內心裏求索出歡愉。
那麽或許有壹天……可能會有如此的壹天——遠方終究會出現能夠彌補去所有遺憾和苦痛的東西,而那並不是幻想;是切實的可能。
就像每個個體該面對的那樣。
他不相信在最終,等待著的只有虛無:而死亡不會是盡頭。
……
曾經的罪惡會化作美德,而今日的善舉又會否成為罪行?
方白鹿不知道,也並不明了:但可以確定的是——
人類整體的心智仍會成長,仍要變化。
而他終究是要伴隨著人類壹起等待……或許有那麽壹天,方白鹿也會失去如人類般的心靈:
可在那之前,時間還很漫長……他終於也學會,不要再去多想昨天和明天的事。
……
筆直纖長的尾跡雲,光焰繚繞在火箭的下方:燒灼的氣味被風卷去四面八方。市民們轉過臉孔,無聲地望著這遙遠處的閃亮——
那光亮,來自於城市之外、荒原之內的發射場。
數百年來,人類終於又壹次離開了地球。
但這不會是最後壹次:
在遙遠、漫長的終結到達前——我們還需要更多的幸福,來填補這些等待的枯燥。
這艘載人飛船上只有兩位乘客:
而當他登上飛船的密閉環境後,方白鹿便失去了信息素為載體的鏈接——於是,他又化成為兩個個體;而他們的差異會隨著時間的推進、而愈來愈大。直到截然不同,直到再也認不出彼此。
但這是可以接受的後果。
人類或許本該去旅行:帶著自己的名字、美好的願望與壹雙眼睛。
“方白鹿”這個姓名該被賦予給那位遠行的旅者——他會踏上永無返程的旅途,與那位旅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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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依舊盤繞在地球上的血肉巨樹——要做的只有等待……並接受那些被給予自己的嶄新名字們:
“灰王”、“大玄主”、“南柯正法真君”、“老夢神”、“紅樹”、“腌臜公”、“血植”、“復生木”與“十方萬華玄色怖懼黃粱杏仁核顯化天尊”。
直到祂也成為人類本身的壹部分——並陪伴他們,守護他們……到最終的最終,抵達時間的彼方。
屆時:萬般心願都會被實現,壹切遺憾都會被彌補,而所有地可能、都會發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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