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五章這個女人,太聰個明了
亂清 by 青玉獅子
2019-5-15 17:46
“我是不懂軍事的,”慈禧說道,“不過,看新疆的輿圖,由甘肅入疆,似乎……北疆要近壹些?那麽,左宗棠他們,該從哪裏打起呢?南疆,還是北疆?”
關卓凡暗贊:禦姐這個問題,可是問到點子上了。
“太後切中肯綮!”他說,“該從北疆打起的。原因呢,有兩個,第壹,北疆尚未完全淪陷,朝廷在那邊還有幾個據點,北疆同河西走廊的聯系,尚未完全斷絕;第二,就是太後指畫明白的,‘北疆更近壹些’。如果舍近求遠,先打南疆,就要走天山南路,如此壹來,前方固然壹路都是敵人,右手方向——就是北邊,也都是敵人。進軍的時候,側背受敵,後路不靖,殊為不智。”
頓了壹頓,繼續說道:“平定了北疆,再掉頭南下,此時,後顧無憂,可操必勝。”
慈禧點了點頭:“很好,確實是這麽回事。”
想了壹想,又說道:“開春入疆,先北後南,那麽,就是上半年打北疆,下半年打南疆了?”
“是,大致如此。”
慈禧沈吟了壹下,說道:“妳方才說,南疆四大叛逆,以‘哲德沙爾汗國’最為兇悍,那個阿古柏,野心勃勃,素有吞滅其余三逆之誌。目下距明年下半年,還有大半年的光景,這大半年,南疆的形勢,會不會有什麽大的變化?我是說,那個阿古柏,會不會得遂所願,壹統南疆?如是。到時候咱們打南疆。會不會……麻煩很多?”
關卓凡心中微微壹震。
他不是震於慈禧說的“麻煩”——那不算什麽。
原時空的阿古柏。不僅“壹統南疆”,還進而侵占了整個新疆。其後,阿古柏改“哲德沙爾汗國”為“洪福汗國”,自立為汗,而英國為對抗俄國,大力扶持“洪福汗國”,給了阿古柏大批軍援。但即便如此,阿古柏依然不是左宗棠的對手。
本時空的阿古柏。到官軍恢復北疆的時候,就算他已經“壹統南疆”,也不過領有新疆之半而已,而英國人對“洪福汗國”的軍火援助,是不會出現在本時空的。
還有,本時空的西征大軍,比原時空的更加強大。
所以,阿古柏就是自己砧板上的壹塊肉,不出大的意外,半年之後。壹定可以準時下鍋。彼時,南疆的情形。像現在這樣四分五裂也好,“壹統”於阿古柏也罷,並沒有什麽實質性的區別,算不上什麽“麻煩”。
他是震於慈禧的分析判斷的能力。
慈禧看了地圖,就想到了“先南疆還是先北疆”這個極重要的問題,並且朦朧的感覺到,應該“先北後南”。
她自稱“我是不懂軍事的”,但真要浸潤下去,未必不會變成“我也是懂軍事的”。
關卓凡想,去上海做知縣之前,俺也是不會打仗的。
還有,根據關卓凡提供的有限的信息,在非常短的時間內,慈禧就判斷出了阿古柏壹統南疆的可能性和時間線——和原時空的時間線,十分之接近了;在此同時,還想到了這個局面對平亂可能產生的影響。
這份敏銳透徹,養心殿內,關卓凡之外,再沒有第二個人了。
關卓凡想,如果我不是穿越者,在上述問題的分析判斷上,我能夠有相同水準的表現嗎?
背上微微生寒。
這個女人,實在是太聰明了!
關卓凡不是第壹次有這樣的感覺了:由於自己的介入,歷史已經發生了變化,歷史人物,有的也發生了變化——眼前的這個慈禧,和歷史上同時間點的那個慈禧了,已經不壹樣了。而且,這個變化,有壹個加速度,愈來愈快。
這個變化,對自己來說,應該算是壹個好事兒,可是……我的內心深處,為什麽覺得……愈來愈不踏實呢?
壹個念頭冒了出來:這樣下去,我還能夠在多大的程度上,影響和控制這個女人呢?
這些想法,形諸文字,頗為啰嗦,實際上就是壹轉念的事情。
關卓凡定了定神,說道:“回太後,再過大半年,阿古柏的勢力,壹定是要比現在壯大些的,至於到了那個時候,他能不能壹統南疆,臣不敢遽下定論。不過,請太後放心,就算阿古柏真的坐大了,也絕不是天朝大軍的對手。何況,彼時,阿古柏剛剛削平異己,境內人心未附,西征大軍自北而南,泰山壓頂般壓了下來,他的‘哲德沙爾汗國’,重新四分五裂,也說不定。”
“嗯,有道理。”
“還有,臣以為,新疆亂平之後,不能因循舊制,重整河山,須開創局面,阿古柏先替咱們清清道路,於此大有好處。”
慈禧秀眉壹揚:“哦?怎麽說呢?”
其余人等,也豎起了耳朵。
“回太後,用伯克治疆的制度,是壹定要改易的了!伊犁將軍、喀什噶爾參贊大臣、烏魯木齊都統,貌似高高在上,其實並不直接掌握治權——治權都捏在伯克們的手裏!也就是說,新疆雖‘故土新歸’,重入天朝版圖,卻始終未曾真正王化,因此,才會回亂壹起,新疆全境,從南至北,群魔亂舞,遍地烽火,朝廷百載經營,轉瞬之間,只剩下汪洋大海中的幾座孤島了。”
兩宮皇太後和五位軍機大臣,都是心頭壹震。
拿天山為基準,新疆大致可以分成三塊:天山北路、天山南路、天山東路,新疆的軍政事務,也據此分成北路、南路、東路三塊,北路由伊犁將軍總理,南路由喀什噶爾參贊大臣總理,東路由烏魯木齊都統總理。
這就是關卓凡說的“高高在上”。
伊犁將軍、喀什噶爾參贊大臣、烏魯木齊都統之下,不設流官,壹城設壹領隊大臣,主理該城軍政——也算“高高在上”,其余壹應政務,包括吏治、田賦、租稅、徭役、匠作、商貿、水利、刑名、治安、兵事、文教,皆由土人自理,土人之頭目,即為“伯克”。
“伯克”亦分品級,三品至七品不等。
這個制度,仿佛土司制度,區別在於,土司世襲,伯克由朝廷選驗任命,不能世襲。
具體來說,伯克由本城的領隊大臣選出,送伊犁將軍、喀什噶爾參贊大臣、烏魯木齊都統等“三大員”審核,三品至五品伯克,由“三大員”奏請補放;六品以下伯克,由“三大員”直接掛牌驗放。
四品以上伯克,均需輪流進京覲見皇帝,謂之“年班”。
伯克如何治理轄下民眾,將軍、大臣、都統,原則上不予幹涉,於是伯克擅作威福,苛捐重稅,攤派誅求,無所不至。濫用酷刑,荼毒人命,漁獵婦女,都是家常便飯。可以說,伯克除了不能世襲,威權並不在土司之下。
伯克制度,是乾隆朝平定大小和卓之亂後,“因俗而治”,“循其舊俗”,改益成形的。“新疆”之得名,也是那個時候的事情——即關卓凡所謂“‘故土新歸’,重入天朝版圖”,乃曰“新疆”。
不過,伯克制度,既是高宗手上的事情,迄今亦不過百來年的光景,壹舉推翻之,這個,高宗的臉面,似乎……不大好看?
慈禧沈吟了壹下,問道:“新疆的事情,我們姐倆兒,其實不大了解——嗯,如果要改易的話,該怎麽改呢?”
“回太後,”關卓凡說道,“還是那四個字:改土歸流!”
“改土歸流?”
“是!還有,臣以為,新疆之改土歸流,不同西南、川邊之步步為營,須不分南北,壹步到位,如此——”
關卓凡頓了壹頓,壹字壹句地說道:“臣以為,新疆該設省了!”
設省?!